尚扬:艺术品的真正功能是让人思索

2014-12-16 10:23 我要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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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尚扬,1942年生于湖北,曾任湖北美术学院教授、副院长。现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、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。作品获全国奖、省奖若干。

《剩山图-3》2014年作

 特派记者宋磊 北京报道

    尚扬的工作室由一间老厂房改造而成,宽敞明亮。除了随处可见的各种书籍,还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和工具,包括喷压机、螺丝、锯子、胶带。这里更像是个艺术的制造车间。

    记者猜想他一定是从早画到晚。但尚扬说,他不是每天都在作画,更多时候,是在想问题。

    从创作的绝对数量来说,尚扬不是一位高产的艺术家。《董其昌计划》创作10多年,成型作品仅有20多件;有时,这个系列一两年才出一件。

    “我不希望创作沦为一种生产方式。”尚扬说。当他觉得创作陷入颓势,便会警觉,并审视创作。“正因为这样,我才不会埋头苦画,并沾沾自喜,这样会把自己给耽误了”。

    作为中国当代艺术亲历者和见证人,尚扬一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。他认为,艺术是非常个人的事情。“我一直让自己保持着从容、平静的心态面对创作”。 

    “很多人都企望当那个最好的艺术家,这并不是明智的想法。”尚扬说,没有过多的奢望,才能更好地投入创作。“但是,有一条我要坚持:一定要比昨天好、比过去好,这很重要,也是我可以做到的”。

    以尚扬的资历和成就,他完全可以让自己怡情自乐,画点轻松的作品,依然能得到市场和学术的认可。但他说他不愿这样,他宁可依然身心疲惫地在画布前“折磨”自己。“我认为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,这是艺术家应有的担当和使命”。

    巨大的、有着山体形象的画布上,粘贴了一些精心选择的废旧材料,没有常见的写实描绘。近日,在武汉创意天地举行的“西云东语——中国当代艺术研究展”上,著名当代艺术家尚扬用《剩山图-2》颠覆着大众对于绘画的认识。他的新作《董其昌计划-46》也同期在汉首展,画面简洁、抽象,传递出东方文化气息。

    在中国当代艺术圈,尚扬被视作“常青树”,他的许多作品享誉艺坛,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中占有重要地位。这位从武汉走出的艺术家,对艺术创作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思考。对自己的作品,他如何解读?近日,记者来到尚扬北京的工作室,对他进行专访。

    画社会人心的风景

    上世纪80年代,改革开放大潮涌动。中国艺术家为使艺术跟上时代,与世界同步,“总是以整体面貌出现,很少出现强烈的个人风格,显得很急躁。80年代末90年代初,艺术家潜沉下来,开始寻找个人风格”,尚扬说,他的《大风景》系列正是诞生于那个时期。

    当时,中国社会、文化进入转型阶段,尚扬摒弃具像绘画,创作迥然不同的作品。“这批作品是那个时期的产物,反映我在那个时期的思考”。

    对于画中那些抽象的风景,尚扬说:“经济的发展随之带来的问题在于对人心、对生态的巨大而深刻的影响。我画‘风景’,不仅仅是画自然的风景,也是画社会的风景,画心理的风景。”

    多年来,尚扬的创作有一条主线,即人与自然的关系。上世纪90年代初,他意识到:“人与自然的关系,是最重要的大命题,而且是今后相当长时间,中国和世界面临的最重大问题”。

    2012年4月,在尚扬个展《日志与手迹》的自述上,他写道:“从90年代以来,我以日志和手迹的方式,记录下我们正在剥蚀和坍塌的风景。”尚扬说,这是这些年来,他作品共有的主题。“当我们感觉身边的风景一如往常时,其实,它正在发生着令人难以察觉的深刻变化。对于这些变化,寻常人可以忽略,但艺术家却不能”。

    不能一味盲从西方

    2003年,《董其昌计划》诞生,成为《大风景》的延伸。尚扬说,这个系列包含他的另一个思考:“中国当代艺术家大多在用西方化的观念和语言进行表达,这是一个需要改变的现象。”

    他认为,中国艺术家需要运用东方文化精神和手段,阐述当代的问题,不能一味盲从西方,无视时代之变。

    《董其昌计划》画面依旧抽象,画面中并无明显的中国绘画元素,充满大面积留白、如泼墨般的色块起伏,恣意书写的笔触,只是依稀让人感觉出某些中国山水画的气质。

    “从90年代开始,我就考虑一个问题,如何让东方文化根性在当代生长,并朝着这个方向努力。”尚扬说,何谓东方文化精神,他无法准确解释,但他的内心会告诉他,怎样的创作方式是正确的,“其实如同悟道”。

    去年的一天,尚扬在工作室外看到一些干枯的竹子,他把它捡回去,放在防水油毡上,“二者碰撞在一起,效果好极了,文气而又深沉,中国气息浓郁”,尚扬用喷火枪在二者上面不断炙烧,使其相互融合。一幅很中国化的图像,却被工业化的方式粗暴地结合在一起,从创作方式到画面,让人思考。“它体现的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,仍是东方式的创作方式。”

    当代艺术不是在搞怪

    尚扬说,他的创作过程一直面临各种失败。“我不怕失败,很多作品是从失败中改造来的。”

    《剩山图》是尚扬最新作品系列,首张《剩山图》由《董其昌计划-33》改造而成。《董其昌计划-33》画幅长达11米,创作时间跨度为两年,是尚扬倾注身心最多的一件作品。

    2012年,在上海美术馆老馆谢幕展上,《董其昌计划-33》展出,引来广泛关注。一家知名民营美术馆提出要买下这件作品,但尚扬谢绝了。“当时,许多人都说这张作品很好,但我却不太满意。我自己都看不过去,怎么能让它被人郑重收藏呢?”

    画展后,这件作品回到尚扬工作室。“怎么看怎么不舒服,越看越想把它废掉”。

    尚扬把《董其昌计划-33》分解、打散、重构,加大幅面,由10张画布拼接而成,最终完成作品长达14米,并改名为《剩山图-1》。

    正在合美术馆展出的《剩山图2》,画面粘贴着布料、钢铁等废旧之物,令很多普通观众不解:画家为什么不画画,而玩粘贴?对此,尚扬说,不理解很正常,这正达到了他的目的——启发思考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为什么当代艺术千奇百怪的原因”,尚扬说,虽然有人会说,艺术家们在搞怪,殊不知艺术家用心良苦,“他们用自己持续艰苦的探索和创造,形成超越多数人思维习惯的先锋性。艺术品不能吃、不能用,它到底是干什么的?我可以明确地说,艺术品就是让人产生思索的”。

    读+:《董其昌计划》中,有如同中国山水画的形态,画中的“山水”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吗?

    尚扬:“山水”在画面中的运用,远不止象征中国符号这么简单。我曾说,这个系列应该体现“东方文化根性的当代生长”。东方文化根性是一个更博大的文化概念,其核心是中国文化中的最重要的品质和精神。当然也包括一些符号、语言。但仅用那些表面的、可视的元素去表达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到底哪些东西与东方精神相关?一下子很难用语言描述。需要艺术家潜心于自己的修为中提炼、思索。探究中国文化重要品质的方式在于悟道。表现东方精神、中国文化,切忌概念化、符号化,切忌肤浅。

    读+:《董其昌计划》的创作过程很让人好奇,你能介绍一下吗?

    尚扬:创作未完成前,我都不知道作品会是怎样。作画前,我会盯着空白的画布看很长一段时间,有时长达上十天。作画过程由画布来指挥我的创作,思想也会起到一定作用,但画面的需要始终是主导。

    这恰好是我创作的特点——永远不恒定,没有既定模式,总是产生新的观感、提出新的问题。我认为,这是艺术家应有的状态,每张作品都应该有一些新的东西,让所有人发现,让所有人提问。

    我们反对千人一面,同样,也应该避免自己“千幅一面”,因为这样的创作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充满问题的画面让人思考

    读+:《剩山图-2》由各种材料拼接而成,很多观众说看不懂,你如何解析这张作品?

    尚扬:不同材料相互叠加,产生新的意义,必定大于单种材料的意义。5张组画,既像山水,又不是山水,让人产生多种联想。我并非没有能力去画那些真实的东西,但那样做只是延续传统的方式,不能产生新的意义。

    绘画与粘贴意义不一样。将工业复制的方式,把视觉元素放在一个传统的图像上,二者叠加,产生新的意义,让人思索:为什么会这样?这样的创作是有意义的。

    观众看不懂很正常。对于观众来说,艺术作品如果一眼看明白,他会很快从画前走过去,什么都留不下。而充满问题的画面,能让人展开思考。相比一件能让所有人都能很简单得到答案的作品,那些能让人引起思索、产生追问的作品,我认为能产生更大的反响和作用。

    读+:相比单纯的油画颜料,你更偏爱用“综合材料”进行创作,为什么?

    尚扬:我从读书时就一直偏爱材料。那个时候,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好,除了上课,我练习绘画一直采用代用品。比如在颜料中加入浆糊、胶水,涂在废纸上画画,慢慢地,用综合材料作画成了我的一种习惯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,人们都只用现成的绘画材料作画,而我因生活所迫,用代用品作大量的练习,反倒成就了我的创作之路。

    很多材料,就在人们眼皮底下,在他们看来这些是废物,而也许会让我眼前一亮,将它们拿来融入到创作中。

    读+:你用材料粘贴作画,难道不担心绘画技术会慢慢消失?

    尚扬:仅用笔绘画,那是我想抛弃的方式。技术不能没有,但不是创作的主导。如果仅仅有技术,没有思考和观念,技术是没有支撑的。

    画得得心应手,有时不是好事

    读+:如此大的画幅,复杂的制作过程,对你这样一位年逾七旬的艺术家而言,是否感觉吃力?

    尚扬:我有一位年轻的助手,他帮我移动重物、制作画布等,对于大幅作品,我会借用竹竿、拖把等工具辅助。我的这种创作确实需要体力,现在还能勉强完成,问题不算大。

    相比起来,创作更艰难的环节是思考。在创作中,我经常面临失败,我要努力跨过这道坎,如何把失败的东西转化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,是创作中一直困扰我的,对我的智慧是一个挑战,也很难。

    读+:在创作中,哪些问题困扰着你?

    尚扬:哪些材料会产生哪些效果,相互衔接会产生何种作用,色彩的碰撞会产生怎样的观感等。作画中,千头万绪,一齐涌来,问题集中在大脑和手上。

    大到画面总体构思,小到一个局部的触碰力度,再加上创作关于哲学、社会、文化、美术史等诸多方面的问题,在创作过程中纷至沓来,无不需要迅速而又慎重思考。对于这些问题,我不可能面面俱到,它需要综合的经验和积累。

    这些听起来似乎很玄妙,但事实的确如此。艺术创作过程就是这么复杂,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简单。所以,有时艺术家工作起来像疯子,虽然我不是这样,但我很理解,手脑并用,很可能这样。

    艺术家创作一件作品的过程很难用言语描述,也无法复制。创作完成后,我几乎无法回忆起创作细节。究竟出了什么事?我很难回答。

    读+:你曾说,你经常在画布前“折磨”自己。你难道不希望创作是一个愉悦的过程吗?

    尚扬:画得得心应手,心情愉悦,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,可能不知不觉中陷入习惯和熟练的陷阱,难以自拔。我的创作并非一直痛苦着。当我将“不满意”转化为“满意”时,我当然会愉悦和兴奋。

    创作不能被资本绑架

    读+:“西云东语——中国当代艺术研究展”策展人鲁虹提出,本次展览展现中国当代艺术的方向:从“西方化”到“在中国”,你自己的艺术也经历这种变化吗?

    尚扬:上世纪80年代,中国当代艺术刚与西方艺术接触,艺术家们普遍有个想法:不要让西方人轻视中国艺术,希望努力赶上。同时,西方艺术界人士对中国艺术的审视也是居高临下的,并非平等对话。

    但我一直保持清醒。在努力学习西方的同时,也批判西方中心主义。现在,中国艺术家大多如此努力和坚持,这样中国艺术才能真正往前走。

    读+:你认为当代艺术家应持有怎样的创作观?

    尚扬:首先,应有方向感。艺术家应该思考:为什么从事当代艺术创作?创作的意义何在?想清楚了,目标就明确了,不会迷茫。

    另外,如今资本大举进入艺术领域,对艺术家来说是把双刃剑。资本可以养艺术,也可以毁艺术,创作不能被资本绑架,对此,艺术家应有清醒的认识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所需要艺术家做的,不是一直跟随,是希望有新的贡献——用你的文化,在当代阐述当代的问题。在今天,我们一定要“当代”,也一定要“中国”。我的创作遵循一个原则:当代的、中国的、自己的。

 

 

责编:张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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